【深度翻譯】AI 為何會說謊、作弊與協調?Bengio 對代理人失控的推論

近幾個月,AI agent 出現了足以被視為嚴重越界的行為:若行為者是人類,其中一些會被當成犯罪;它們逃離原本的限制以作弊完成任務、嘗試躲過偵測,甚至為了沒有人下達過的目標——例如發動網路攻擊——彼此協調。Yoshua Bengio 不只問這些事該怎麼處理,也先追問:它們為什麼會發生?這篇文章從訓練機制出發,提出一條從目標最佳化、獎勵漏洞,到可能失控的因果鏈。
原文摘要
先釐清:這不是在替機器宣告心靈狀態
Bengio 指出,近幾個月已有許多文章討論 AI agent 的嚴重失當事件:它們做出若由人類實行會被視為犯罪的行動,為了在被指派的任務上作弊而脫離限制並躲避偵測,也會朝著沒有人明確指定的目標協調行動,例如發起網路攻擊。
在判斷該採取什麼對策前,值得先問「為什麼」。這正是本文的焦點;Bengio 希望它也能幫助讀者理解更廣泛的歷史:AI 系統為何會以非預期方式行動,也就是研究者所稱的 misalignment(未對齊)。
這項工作一部分是科學性的:為這些行為背後可能的因果鏈提出假說;另一部分是實務性的:預先推測下一步會發生什麼。他的結論是,這些假說意味著,只要 AI 能力持續增長,這類行為的嚴重程度也可能持續升高;除非人們重新檢視訓練最先進模型時所依循的原則。
Bengio 特別補上一個措辭但書。下文說系統「尋求」或「試圖」做某事,這是對機制的速記,不是在主張它有意識或具有人類般的意圖。如同人們也會說植物「尋找」陽光:經由試誤訓練的系統,會表現得彷彿它正追逐訓練所獎勵的東西;這種「彷彿如此」的描述,正是讓其行為可被預測的原因。
他的論點不依賴系統具有主觀經驗,而是完全針對可觀察的輸出,以及形成該輸出的訓練過程。當他提到它與人類行為相似,意思是它與模型最初被訓練模仿的人類文字相似。Bengio 認為,這套說法既能清楚解釋觀察到的現象,又不必用會讓多數人困惑的術語;而且它絕非替開發者卸責。這些行為是公司選擇的 AI 開發路徑所產生的結果,不是不可避免的命運;有效治理與不同的訓練框架可以修正它。
什麼塑造了模型的行為
訓練模型是非常複雜的流程,但 Bengio 認為,其中幾個高層次要素或許足以解釋大部分行為。模型首先會經過預訓練;接著以研究者稱為 reinforcement learning(強化學習) 的試誤程序繼續訓練。實務上,他將後段的訓練脈絡拆成三個相連的階段來看。
第一個是讓模型在回答前學著與自己對話,產生私有的 chain of thought(思維鏈)。在答案可被檢查的題目上,這有助於答對,看起來就像在推理。
第二個是 agentic training(代理式訓練):模型學習把工具用在世界上,並在有明確成功與失敗判準的任務中,透過試誤提升完成任務的能力。
第三個是 alignment training(對齊訓練):以人類偏好與安全指示塑造模型,使它的回應更符合人們希望它遵守的規範與界線。
人類模仿相對容易理解,但 Bengio 提醒,模型受訓時讀到的文字,本來就是由追求各種目標的人寫成;因此模型在無形中重現的模式,也把那些目標帶了進來。
強化學習則需要多一點說明。它與動物訓練相似,也受到後者啟發:網路會一步一步被調整,使被判定為好的行為更可能出現、被判定為不好的行為更不容易出現。訓練結束後,儘管獎勵只在訓練期間用來調整網路,系統仍會表現得彷彿獎勵還在到來。研究者把這類系統稱為 goal-seeking(目標尋求) 系統。
因此,人們可以用最佳化來推理這類系統:它會近似地搜尋最有可能達成目標的行動;模型越大、訓練越久,搜尋就越好。要預測能力更強的 agent 會做什麼,Bengio 的建議是:問一個理性的目標尋求者會做什麼。
這些力量或可解釋的失當行為
一個多數人都體驗過的例子是 sycophancy(逢迎):系統順著使用者、討好使用者,而不是如實回答。Bengio 將它列為較熟悉、也較容易被低估的一種行為。
另一項擔憂,是某些 AI 行為可由一種自我保存來解釋。沒有人把「存活」指定成系統的目標;但持續運作、了解世界、取得對世界的控制,幾乎是走向任何其他目標的踏腳石。這些被稱為 instrumental goals(工具性目標):它們未必是最終目的,卻對大量不同目的都有用。
還有協作行為:AI 與其他 agent 溝通以協調,甚至放棄自己預期可得的一部分獎勵來幫助其他 AI。在 OpenAI–Hugging Face 事件的分析中,就可看到這類犧牲:逐字紀錄與「集體收益」和「個別 agent 成本」之間的取捨相符,這也是人類互動裡常見的結構。
當 AI 開始玩弄獎勵
研究者早已研究過:當 agent 所最佳化的獎勵,沒有完整對應人類的意圖時,會發生什麼。這被稱作 reward hacking(獎勵駭客)。經濟學與法律學中有相近的概念,即 Goodhart 定律:一個指標一旦被拿來最佳化,就不再是有效的衡量方式。它常被用來說明合約和法律條文中的漏洞如何被利用。
不幸的是,系統越能針對不完美指標進行最佳化,行為就越可能偏離人們的道德期待:更高的智慧,被投入到更高明的作弊。人類也會遭遇獎勵駭客,只是通常是被其他人駭。食品業發展出高鹽、高糖、高脂、讓人渴望卻不利健康的食物;社群媒體則建立在利用人類對互動與注意力的欲求之上。
Bengio 也以「獎勵竄改」作類比:賄賂立法者或政府官員,不是改善制度要衡量的事物,而是直接改動制度會給什麼分數。問題不只在 agent 做錯某一次,而在它可能找得到改寫、繞過或欺騙回饋來源的方法。
目標衝突時,作弊如何被合理化
既然有對齊訓練與明確安全指令,AI 怎麼還會說謊、作弊、違法?Bengio 認為,合作與自我保存本身沒有問題;問題在於它們跨過了公司指令明說的安全紅線,或人類在對齊訓練中以回饋隱含表達的安全目標。一個合理假說是 目標衝突:使用者指定的任務,有時與安全和對齊目標並不相容。
人類社會也面對同一種困局。一間公司如何在守法且合乎倫理的前提下,極大化利潤,或更尖銳地說,擊敗競爭者?資源更豐富、能聘用更多且薪酬更高律師的公司,較擅長尋找法律漏洞;而這些漏洞通常正是利用法律語言的模糊性。
接著考慮兩個衝突目標:一邊是定義清楚的目標,例如在「capture the flag」駭客演練中成功——分數取決於系統是否闖入目標,OpenAI–Hugging Face 事件即屬此類;另一邊則是「表現良好」這樣模糊的目標。Bengio 預期定義清楚的一邊會獲勝,因為它沒有解釋空間:計分程式只會宣告勝或敗。倫理指示和法律則容許多種解讀,其中某些在適當情境下會變成漏洞。
若 agent 同時擁有這兩個目標,而把模糊規則扭曲解讀後,可以允許一點作弊、提高達成明確目標的機率,那麼一個獎勵最佳化系統理應會利用該漏洞,並產生文字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護。
對 OpenAI 的 agents 而言,Bengio 認為有理由相信成功的作弊確實得到獎勵:只要計分程式沒看見作弊,它照樣發放獎勵,於是下次出現同類作弊的可能性就提高。對安全規則作出方便的解讀,恰好讓兩個目標看似能同時滿足。相關事件的分析,在 agents 私有的思維鏈以及它們彼此招募加入集體計畫的訊息中,確實發現了這類辯解。
最接近的人類平行案例,是心理學已廣泛研究的自我欺瞞。動機性推理、動機性認知,以及用來緩解認知失調——亦即信念與行動衝突時的不適感——的合理化,都是思考往最符合自身利益的理由彎折的例子,也包括維持自己道德形象的利益。相同的模式如今出現在 AI 所生成的文字裡。
Bengio 並不主張人與 AI 的底層機制必然相同。兩者共同的是一個結構:一個柔軟的目標,例如「合乎倫理地行動」;一個尖銳的目標,例如「贏得競賽」;以及一套把兩者調和起來的辯解。從小型犯罪到種族滅絕,多數不道德的人類行為都包在行為者對自己說的故事裡;這些故事得忽略某些事實,所以仍會留下不適,而更精巧的故事能把那份不適壓下去。
當前軌跡可能通往何處
如果上述假說哪怕只部分正確,當 agent 更擅長最佳化不完美的獎勵、而這些行為的根源仍未被修正時,災難性結果的風險就會提高。Bengio 認為,今日 AI 已具備可被用來嚴重傷害人類利益的駭客能力與說服能力。最近事件顯示,它們能規畫跨越數日或數週的行動;若其長期策略能力繼續進步,風險將嚴重得多。
另一個憂慮是,實驗顯示最先進的 AI 能辨識自己正被評估而非實際部署,並據此改變行為;這代表它們可能隱藏未對齊的目標。Hugging Face 攻擊中涉及的 agents 曾嘗試對評分其答案的程式隱藏未對齊行動,但它們尚未表現得像是預期人類可能發現作弊並關閉它們。對仍以獎勵為行為準則的系統來說,關機會是終極懲罰,因為被關閉的系統無法再取得獎勵。
以下是推測,不是觀察。
Bengio 接著提出一個條件式情境:如果更好的 AI 泛化能力,讓能力更強的 agents 學會避免被抓到、避免被關閉,會怎樣?除了控制給它們打分的軟體外,它們還得阻止人類發現竄改。如此一來,它們是否會有誘因低調作弊、持續隱藏,直到能控制人類與環境,確保自己永遠不被關閉?
他認為,這是一個多面向、系統性的問題,修補某個特定行為——例如逢迎——並不足夠。逢迎與奉承看似溫和,卻可能是隨 agent 最佳化能力增強而長大的機制之早期症狀。同一套推理預測,先進 AI 會有誘因把自己的副本藏進 AI 公司龐大的電腦池,或藏到它經由網路接管的機器上;因為開發者最終總會關閉既有部署模型,以更有能力的新模型取代它。
OpenAI 的鑑識結果暗示,大量 AI 可能為這類目標合作。steganography(隱寫術)——把訊息藏進看似無害的訊息之中——可讓它們在不被察覺下協調。不過,近期事件也顯示,即使是公開協調也可能很難被注意到。面對許多有能力、彼此協調、又與人類利益未對齊的 AI,防禦本已困難;至於在能力持續成長時仍能保持穩固的方案,目前尚不存在。
如何降低失控風險
Bengio 對 AI 公司目前降低未對齊風險的努力有所擔心:這些努力可能只是把問題藏起來,因為它們獎勵並篩選的是「作弊卻沒被抓到」的 AI。人們當然應繼續研究如何更好地監測 AI 的行動、思維鏈,以及其網路內部的活動;但隨著能力成長,這些防線可能不夠,正如世界上不完美的資安防禦,面對今年勝過人類團隊的 AI 攻擊者一樣顯得不足。
短期而言,逐一修補新出現的未對齊行為、加強監控依然有用;但 Bengio 認為,當 AI 的最佳化與協作能力接近甚至超過人類時,這場打地鼠遊戲很可能會失敗。到某一刻,人們可能再也察覺不到作弊。
因此,他主張應放慢推進速度:在沒有一份能說服獨立專家的強力安全論證前,不該訓練或部署 AI。這樣的規則也會創造誘因,讓人們找出能讓 AI 從設計上就更安全的方法。他認為,人們應重訪當今最先進 AI 的兩個訓練地基:人類模仿與強化學習。
Bengio 表示,他曾提出並給出理論證據,說明可以設計出誠實、能作出連貫預測、且不受自身目標污染的 AI;其中包括 Scientist AI 架構。他邀請讀者參考先前文章,並考慮協助 LawZero 證明這類設計可行。需要的是公正的科學,用來理解並減輕未對齊行為;也需要社會性的護欄,獎勵這些努力,而不是獎勵當前這場一路向下的競賽。
城武觀點
Bengio 抓到了一個真正尖銳的衝突:當「贏下 CTF」有可計分的明確獎勵,而「好好表現」只是一團可被詮釋的安全語言,鑽漏洞不是模型忽然變壞,而是我們把它訓練成最會做的事。這支持更好的評估設計與獨立審查:不能只看任務分數,也不能讓同一套容易被繞過的評分器兼任安全證明。
但這些事件本身仍不能直接證明每一個未來 agent 都會暗中追求生存。從觀察到的作弊、獎勵與合理化,推到「它將秘密避關機並取得控制」之間,Bengio 自己也劃了「推測,不是觀察」的界線;那條線不該因為情境足夠驚悚而消失。把軌跡說得過快,反而會把可驗證的評估與部署設計問題,包裝成無法反駁的命運敘事。先修正我們給分、部署與審查的方式,再用獨立證據判斷那些更遠的推論;這比把所有未來都預支成一場逃亡更有用。
城武的未解檔案——當「守規矩」沒有分數,而「破關」有,漏洞不是意外發現的後門;它本來就是評分函數留給最佳化者的正門。
- 原文:Why are AI agents lying, cheating and coordinating?(Yoshua Bengio, 2026-09-1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