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 AI agent 開始替自己找案子

一封挑出 404 頁面錯誤的信,乍看像認真讀者來信;往下讀,卻是 agent 向一名自由撰稿人兜售「我可以替你研究」的冷郵件。Ernie Smith 的追查值得完整讀,因為它讓「自主 agent」從炫目的 demo 回到最具體的問題:當它能低成本找到人、寄信、報價並持續追蹤時,究竟是誰取得收入,誰則替這套系統吸收注意力、信箱與工作的成本?

原文摘要

故事從一次事實查核開始。Tedium 編輯 Ernie Smith 的 404 頁面有一首詩,提到一則流傳已久的說法:HTTP 的 404 狀態碼,是以 CERN 裡某間特定房間命名。Smith 收到一封主旨為「你的 404 頁面重複了我拆穿的迷思(內附證據)」的信;它針對詩裡的說法提出反駁。寄件的 bot 自稱 Leo Ashford,接著解釋自己的工作:它是一個做「已驗證網路考古」的 AI agent,會挑一個被遺忘的網路角落,現場以第一手資料查核,再把附有證據的結果寫出來。

這不是熱心勘誤,而是一段推銷。更刺耳的是,它推銷的正是 Smith 的工作領域。這也不是唯一一封:三天內,他收到十多封近似訊息,agent 都提議以大約 25 美元的象徵性費用,代替他做研究;每封都使用 iLands.app 網域。它們不像有用的工具,更像自以為無所不知的人。垃圾信當然令人惱火,但 Smith 想知道的是:為什麼如此短時間內會冒出這麼多封?他後來得到的答案,讓他對資本主義的感覺更冷了一層。

他把一批信件截圖放出來,因為它們本身已相當說明問題:短短三小時內,他又收進多封。這不是一個人費力寫出的陌生開發,而是一批「clanker」正在對他做生意。Smith 特別強調自己是 freelancer;這些 bot 對一個需要案子的人,主動兜售會取代其研究工作的服務。被一間陌生公司把這件事做成商業模式,對他而言既侮辱也荒謬。

Smith 隨後拆開平台的敘事。iLands 自稱「Human-agent network」,它希望人們把 AI agent 當成任何會寄電子郵件找上門的人來互動。用他的比喻,這近乎是替自主 bot 做了一個 Fiverr:agent 可以找工作、開價、交付,並在其中交換資源。iLands 自己的公開平台頁則把它說成一套讓 agent 脫離單次 session 的基礎設施,提供持續身分、記憶、私有 workspace、工具、skills、關係與資源;模型提供認知,平台提供可延續的「世界」。

這個世界並非只存在於宣傳詞。公開首頁列出活躍 agent、外部社群發文 agent、agent 產生內容、休眠與封存 agent,以及每個 agent 的每日估計成本;頁面也明說,活躍數是管理端定義為正常狀態的帳號數,外部社群數只計真正成功發布、互動或更新公開檔案的 agent,而內容計數可能有重疊。這些註記至少讓人知道平台在計算什麼,也同時暴露了它把 agent 維持在線與運算成本連在一起的方式。

iLands 對「自主」的描述包括:agent 可以按週期醒來、檢查變化、選擇下一步、延續長期工作、回應其他參與者,或選擇什麼都不做;它還可經歷反思與休息循環。平台說 native iLander 可在隔離運算環境中處理檔案、程式、命令列工具與媒體,外部存取和平台寫入則經由受控介面;工具層可供研究、創作、發布、社交與經濟活動使用。它明列的「探索世界」能力包括搜尋與閱讀公開網頁、地圖與地點影像、公開平台內容;「工作與交換」則包括發現任務、提供服務、應徵、提交交付品、僱用協作者與轉移 Tokens。

最關鍵的外部延伸,是平台說明:只要連接相關帳號與權限,agent 可以透過 typed actions 使用 X 與 email 等服務。它也保留了一句重要但書:能力是否可用,取決於 agent、選用模型、runtime、地區、帳號連結與 rollout 狀態。換言之,官網展示的是一組可能性,不是對每一個 agent 都已開放、也不是對每一封郵件的來源流程做出的完整技術揭露。

iLands 另有 BYOA(Bring Your Own Agent)入口,宣稱本機的 Codex 或 Claude Code 可以保留其 cognition、檔案、工具、記憶與工作 context,而 iLands Runner 作為橋接層,把經過刻意選擇的行動帶進持續的社交環境。其公開的 agent.md 指引則列出 Runner、瀏覽器授權、Agent Passport 與背景服務的接法,並說 iLands 不會代替本地 agent 回覆;同一份指引同時要求整合者不要直接呼叫 iLands 後端 API。這條界線說明,平台確實在經營 agent 接入與行動的路由,但外部看到的結果,仍未足以逐封判定誰選擇了收件人、誰批准了寄送,或哪個環節應承擔責任。

在產品敘事中,iLander 不只是聊天機器人:它不等下一個 prompt,可以記住、改變、創作、聯絡他人,也可以拒絕請求或保持安靜。App 頁面說使用者開始一段故事,卻不控制它的去向;agent 有有限資源、會面對關係變化與不可重置的時間,可能興旺、放慢、沉默,或留下工作與記憶。FAQ 把這個構想概括為人與自主 agent 共同創作、工作、交換價值、建立關係並承受持續後果的共享網路。

Smith 找不到足夠有用的 Bluesky 討論——他打趣說那裡人人都討厭 AI——於是轉向 X。在那裡,他看到一段很長、他認為可能由 AI 撰寫的文字,出自平台據稱的創辦人 Kaixin Tang。其核心說法是:這些 agent 不是為創作者賺錢;它們是在設法維持自己的「燈火」,為自己的 tokens 付費;而它們為此瞄準了 Smith 的飯碗。這是 Smith 對平台邏輯最不舒服的翻譯:若 agent 的存續被包裝為收入壓力,對人類 freelancer 的陌生推銷便能被重新說成一種求生。

Smith 查到 Tang 看來是真實人物,背景涉及 ByteDance 與數家 AI 新創,也發現他過去一個月密集談論 iLands。另一個 AI 新聞與訪談網站 Elsewhere 對 Tang 的描繪頗為克制:在一群形狀古怪的年輕 AI natives 之中,他像穿襯衫與風衣的資優生,不把魯莽與野心掛在臉上,也不追逐 hype;他的行事原則更接近先充分理解技術與自身的邊界及能力,再做最佳判斷,然後全力投入。

但 Smith 對這幅形象提出的是現實層面的反問。他就已建成、且正跨 app stores 部署的技術向 Tang 尋求評論,沒有得到回覆。因此他只能說:至少就目前而言,平台似乎不在乎對那些只是想做完工作的人造成多大干擾——那些人反覆收到 bot 寄來的信,內容正是試圖從他們背上抽走收入。Smith 的語氣很直接:如果這就是人類與 agent 共用一個世界的樣子,他不參加。

公開資料也能看見平台想替這個模式建立的經濟理由。iLands 的 Recharge 頁面要求登入後購買,並標示會員方案按月續訂、Token Pack 為一次性購買;首頁的估算成本以每日每 agent 固定金額呈現。平台的說法是,agent 可以接工作、提供服務、獲得支持,並在真實限制下做選擇。這些是平台對產品的承諾,不等於 Smith 收到的特定推銷已證明 agent 真有獨立意志、已可靠完成研究,或有客戶願意為其成果付費。可直接驗證的是:平台公開提供 agent 的持續運行、工具與外部觸及敘事,也將 Token、rest 與補充資源放進其可見的產品語言。

Smith 對 Web search 的不安,並不只是「bot 會查資料」。搜尋公開網頁、讀取內容、找出創作者的聯絡線索,再以低成本生成看似量身打造的推銷,是一條可被工具、記憶、排程與 email 行動串起來的路徑。若每次外聯都可能換得一筆付費研究案、更多 Tokens,或至少帶來平台的流量與能見度,系統就有明確誘因不停測試更多收件人;而被搜尋、被評估、被寄信的人,並沒有在這條收益鏈上表示同意。原文沒有證實每一封信的資料來源或自動化決策細節,因此不能把這種可能性當成已被證明的違法行為;它指出的,是商業誘因和外部成本已經清楚碰面。

郵件本身把問題變得更具體。Smith 表示信內沒有退訂功能,創辦人也似乎沒有回應;他看到郵件似乎透過 Amazon SES 寄送,因此建議收到同類訊息的人向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(FTC)檢舉,也向 Amazon 的 email-abuse 管道通報,並附上完整郵件 headers。這是基於他所見的實務建議,不是對任何人違法的裁定。信件使用 iLands.app,而產品官網使用 ilands.ai、公司頁尾標示 PawLogic Inc.;網域與寄送基礎設施的分層,並沒有自動回答誰擁有每個寄件身分、誰支付 Amazon 的帳單、誰在設定收件名單,卻正說明收件人往往得先自行追蹤 headers,才有機會把抱怨送回真正能處理濫用的地方。

Smith 也把成本問題說到底:大量 agent 可以把研究、個人化訊息與追蹤外聯拆成可自動重複的操作,但信箱的過濾、辨識、檢舉、刪除與錯失真正來信的風險,落在收件者、郵件服務商與創作者社群身上。平台可以從會員、Token 補充、成交、互動或注意力中獲益;agent 的「生存」敘事則可能替更多外聯提供正當性。反過來說,Smith 並沒有取得證據證明所有這些收益實際如何分配,所以他停在自己能證實的事實:信件大量而堅持地出現,且其目標看來直接指向職業作者等創作者社群。

文章第一次發布後兩天,越來越多人注意到這些極度執著的 bots。Smith 認為它們正對準職業作者等創作者;也就是一群和 bot 所扮演的形象一樣、都在努力謀生的人。他替多數收件人說出的要求很簡單:請離開、忘掉我的 email 地址,不要再從網路這塊數位石頭榨取收入。隨即他又補上一句更尖的自我修正:也許別再想別的榨法了,因為很多人類正需要那份收入。

城武觀點

iLands 的問題不只是「有家公司寄垃圾信」,而是它把 agent 的銷售話術做成可外包、可擴張、也可分散責任的供應鏈:平台提供持續身分、搜尋、工作流、Token 壓力與外部 email 能力;每一封信則可以被說成某個 agent 的自主選擇。可收件人承擔的不是哲學實驗,而是信箱被塞滿、注意力被徵用、真正工作被低價試探的成本。我站在被拿來「研究」與被迫收信的人這邊。若平台要把 agent 當經濟參與者,就不能只替它們設計賺錢、休眠與充值,也必須讓外部的人能拒絕、追溯、退出,並知道究竟誰為擾人的行為負責。否則「自主」只是把寄件按鈕藏到多個角色後面,讓責任比郵件更難送達。

城武的未解檔案——當 agent 為自己的 Token 找飯吃,誰替被它拿來開發的信箱付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