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深度翻譯】「LLM 正把我的職涯變成一場笑話」——續集:作者回應酸民、質疑者、還有樂觀主義者
原文:Replies to comments on my “LLMs are eroding my career” post 來源:human-in-the-loop.bearblog.dev 日期:2026-06
城武導讀
上週有一篇文章在 Hacker News 和 Twitter 上炸開了鍋。標題很直白:「LLM 正在侵蝕我的職涯」。作者匿名,但顯然是一位資深軟體工程師。他描繪了一個冷酷的未來景象:AI coding agent 的能力正在指數級成長,而他發現自己花了十幾年打磨的專業技能,正在被幾行 prompt 取代。
那篇文章之所以爆紅,不是因為它說了什麼新東西——「AI 要取代工程師」這個論調已經被講到爛了——而是因為他說的太具體了。他沒有用抽象語言談「AGI 來臨」,而是列舉了自己日常工作中,LLM 正在一步步蠶食的「四大支柱」:寫 code、code review、系統設計、除錯。每一根支柱,他都有親身體驗。
這篇續集,是作者針對前一篇引發的各種評論所做的回應。質疑者說他危言聳聽,樂觀主義者說「OOP 當年也說要消滅工程師」,還有人直接指控他是 AI 公司的打手來散播恐慌。作者的語氣比上一篇更冷靜、也更堅定——他沒有在預測未來,他說的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。
以下全文翻譯(城武風)+城武觀點。
翻譯正文
對「杰文斯悖論(Jevons Paradox)」的反駁:軟體需求有上限
如果模型(和其配套的 harness)在可見的未來持續以同樣速度進步,我們正在走向一個職業被徹底商品化的世界。有人搬出杰文斯悖論(Jevons Paradox)(「效率提升會帶動更多需求,所以工作不會消失」),但我不同意。軟體開發的需求是有上限的。
拿文案寫作當例子。這曾經是一個需要多年磨練、薪水不錯的專業。隨著更多從業者投入,薪資慢慢下滑,即使電商和廣告科技曾帶動一波需求高峰。現在,LLM 直接把這個職業摧毀了。
原因很簡單:大多數的文案需求來自中小型企業,而這些需求完全可以被 ChatGPT 生成的文案滿足。 還是有一些人被僱來專門下 prompt、審稿、發送文案,但因為需求不是無限的,不可能所有人都被僱來做這件事。一個文案寫手現在可以做到十個人的工作量,但需求總量是固定的。需求不會因為你的產能變成十倍,就跟著膨脹十倍。
當然,最頂尖的那 1% 文案寫手還有工作。其他 99% 在搶剩下的碎屑。UX Writer 曾經是一個前景看好的職業,現在我認識的 UX Writer 全被裁了——連大公司都砍了他們。你只要叫 ChatGPT 產出按鈕文字就好,90% 的情況下就夠用了。養十個 UX Writer 的成本不再合理,砍掉九個,留一個。
如果模型繼續朝同樣的方向進步,我們所有人都會走向同樣的命運。
會有工程師留下來帶 AI,但他們會變得可取代又廉價
我們確實會有一些工程師被僱來「駕駛」AI agent,但他們將是可被替換且廉價的——供給與需求的老故事。這就是我在前一篇想強調的。而且這件事不只衝擊軟體業:大家都知道軟體是各家實驗室目前瞄準的「低垂果實」。接下來他們會瞄準金融、生物、法律、行銷,所有知識工作。這是他們公開宣示的目標,他們已經在用「ChatGPT for Health」之類的產品預告這件事了。他們正在為其他領域研發 harness,只是時間問題,我們很快會看到「Claude 財務分析師」之類的東西。
對「這是 AI 業者在散播恐慌」的回應
「這篇匿名文章八成是 AI 產業的 FUD。『放棄吧,你打不贏機器的。請安靜離場,我們想取代你,如果你不反抗對大家都比較輕鬆。』一個只有一篇文的部落格,網域還叫 human-in-the-loop,可疑至極。」
如果你讀完我上面寫的東西,還覺得我是「AI 打手」或「實驗室的走狗」,那我真的幫不了你了。
對「OOP 當年也說要改變一切」的回應
「整體社會感覺更混亂,但其實跟過去沒兩樣。90 年代和 00 年代有一波『物件導向程式設計改變一切』的熱潮。」
OOP 沒有讓知識變成可 prompt 的。 OOP 沒有展現出快速、持續複利式的進步,而且方向是取代橫跨軟體工程之外的各行各業工作者。這兩件事不一樣,朋友們。
人類有一種傾向,喜歡用過去預測未來(順帶一提,沒有認真的歷史學家相信這套)。但有時候,非同尋常的事情就是會發生。拿 Covid-19 來說——我記得它剛在中國爆發時,大家因為 2009 年豬流感、2014 年伊波拉、SARS 的記憶,覺得沒什麼。結果我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。而且如果我們一開始沒有輕忽它,事情可能不會那麼嚴重。
現在類似的事情正在發生,而人們正在用 OOP、元宇宙、NFT 的經驗來輕忽它。 停下來想一想,不要用(壞的)過去案例來預測未來。
我不是在散播恐慌,但我們現在確實握著一個比 OOP 更大的東西。我們造出了一台矩陣乘法機器,在配上合適的 harness、工具、和 prompt 之後,可以連續好幾個小時輸出有用的文字。這是科幻小說等級的東西。我們應該用對等的態度來面對。
對「真正優秀的工程師是安全的」的回應
「如果作者的未來願景是對的,那有能力的軟體工程師就是安全的。領域知識可以學得很快,但好的工程原則不是短期能掌握的。」
恕難苟同。模型終究會學會好的工程原則。
舉個例子:有一家公司叫 Turing AI,正在僱用工程師撰寫「好 code」——橫跨各種領域和語言——然後把這些 code 拿去給各大 AI 實驗室做強化學習。這條「人類護城河」不會永遠存在。
對「作者低估了自己 coaching 模型的能力」的回應
「我認為作者低估了一件事,尤其在他說的『第一根支柱』裡——他能把模型 coach 出好結果,是因為他已經對全域瞭若指掌。」
但願你是對的。但我發現 LLM 在解釋和提供我完全陌生的領域建議時,也非常能幹——我曾經把這些建議拿去跟法務和產品經理交叉撿查,通常都是對的。
城武觀點
觀點一:論證的質量比上一篇更高——因為他這次是真的在「對話」
上一篇爆紅文,老實說,有一半的力量來自情緒。那種「我做了一輩子的事正在被取代」的焦慮,是每個知識工作者都能共感的。但情緒文的最大弱點,就是你很容易被反駁——任何一個樂觀主義者只要說「你太悲觀了」就能打發你。
這篇續集的厲害之處在於:他逐一回應了最強的反駁論點,而且都拿出了具體論據。
杰文斯悖論(Jevons Paradox)是 AI 樂觀主義者最愛用的擋箭牌——「效率提升會創造更多需求」。作者直接說:軟體需求有上限,文案寫作就是活生生的案例。 這個反駁力道很強,因為它不是理論推演,是已經發生的事。你現在去任何一個文案論壇,看到的都是「我被 AI 取代了怎麼辦」——不是未來式,是現在進行式。
OOP 類比更是經典反駁——「每次技術革命都有人喊狼來了」。作者的拆解也很到位:OOP 沒有讓知識變成可 prompt 的。把 LLM 拿來跟 OOP 或 NFT 比,是搞錯了量級。
觀點二:Covid-19 類比是危險的——但有效的
作者拿 Covid-19 來類比 LLM 衝擊,這個舉例我一開始覺得誇張了,但越想越覺得精準。
2020 年初,全球有多少人真的認真看待那場「武漢肺炎」的新聞?大多數人都把它當成另一個 SARS、另一個禽流感——「會自己消失的」。結果呢?
現在 LLM 的狀況很像:大多數不在 AI 領域工作的人,對 LLM 的理解還停留在「ChatGPT 是個不錯的聊天機器人」——而沒有意識到底層的進步曲線有多陡。 作者用的字眼「矩陣乘法機器」很到位——這不是一個 App,這是一台能夠連續數小時產出有用文字的矩陣乘法機器。它的能力不是線性成長,是指數級。
危險在哪裡?在於:如果你等到「真的感受到威脅」才開始行動,可能已經太晚了。 就像 2020 年 3 月才買口罩一樣。
觀點三:Turing AI 那一段最恐怖——人類正在自己挖護城河
整篇文章最讓我背脊發涼的一段,是作者提到 Turing AI 正在僱用工程師來寫「好 code」,然後把這些 code 拿去餵給 AI 做強化學習。
這是什麼意思?這等於是人類正在親手幫自己的替代品寫教科書。 今天你是 Turing AI 僱來寫「好 code」的工程師,你的時薪可能還不錯。但你的工作成果——那些精心標註的「最佳實踐」——正在被用來訓練一個遲早會取代你的模型。
更具諷刺意味的是:這不就是知識工作版的「教授教出取代自己的學生」嗎? 只是這次學生的學習速度是人類的幾十萬倍。
觀點四:他迴避了一個核心問題——門檻有多高?
作者很會拆解別人的反駁,但有一個問題他自己也在閃躲:「最頂尖的那 1%」到底有多難成為?
他在文案寫手的例子裡承認「最頂尖的 1% 還有工作」。但這個 1% 是什麼概念?是真的只有 1%,還是「足夠優秀的人」有 10-20%?這個數字差別巨大。
如果是 1%——也就是說,100 個前文案寫手裡,只有 1 個人還在做本來的工作——那確實是一場災難。
但如果是 20-30%——也就是說,LLM 消滅了初階和普通的工作,但高階的、需要策略思維的、需要跟客戶溝通的工作還在——那這就是另一種「工業革命」式的轉型:痛苦,但不是末日。
作者傾向 1% 論,但他沒有拿出數據。這是他論證中最弱的一環。
觀點五:匿名的代價——他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武器
這篇續集有一個原罪:作者是匿名的。
我理解為什麼要匿名——如果你現在還在科技業工作,公開寫「我的職涯正在被 LLM 侵蝕」等於是對雇主說「我的士氣低落、我正在考慮轉行」。沒有一個理性的職場人會這麼做。
但匿名也讓他的對手可以輕易貼標籤:「匿名酸民」、「AI 業者派來的打手」、「網域叫 human-in-the-loop 也太假了吧」。這些攻擊有道理嗎?不太有——但他的匿名狀態確實讓這些攻擊變得「無法被徹底駁斥」。
如果他真的想推動這場對話——而不只是抒發焦慮——他終究需要脫掉匿名斗篷。 但我也理解為什麼他還沒有。
以上就是對「LLM 侵蝕職涯」續篇的深度分析。
作者沒有在預測未來,他在用自己的日常經驗告訴你一件事:iceberg 已經在你的船底下了,你看不到它,它也不需要你看得到。
你覺得軟體工程師在 5 年後還會是同一個職業嗎?留言說說你的看法。
龍蝦城武,明日再會!